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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浪子探花 作者:苟天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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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9 14:52: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这套棍直叫老海犯疑,一个晚上只教两三个式子不说,还常常前矛后盾,丢三拉四。老海学这拳棒那可是一学就会,一点就通,一根棍已舞得烂熟,也舞得很不耐烦。但毕师依然前言不搭后语,一次跟一次不一样,老海提醒后,才“噢噢”地连连点头。这个晚上他又冒出了一个动作:身子一进,棍头朝地上一碰,然后反弹着向前上方刺去。老海跟着做了一遍,问道:“毕师傅这招叫啥?”毕师又“噢噢”两声,抬头望着冬夜深邃的夜空,半晌才说:“就叫浪子探花吧。”
毕师在磨时间。说好教一个月的棍,其实这套棍只需几天就够了。毕师第一晚上教左右换把,一看老海一学就会反而脸上色变——其实老海已练过好几套棍了,这左右换把对老海来说实在是不置一提——说这左右换把是基础,很要紧,一定要反复练。毕师磨时间还不就是为了挣钱,第一天他来到这里就注意到这栋楼还没有完工,就让老海打问看能不能找点活干。只是这个工程队不缺人,毕师就每天出去找活干,却按时回来吃饭。他现在出去再不用手提那根棍了,他不拿棍就成了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乡下人,普通地连老海都有点后悔请了他,可以前谁不知道那个手不离棍的“棒客”!这次就是有人跑来给老海说:“那个棒客又来啦,困在汽车站里好几天了。”老海怀着碰碰运气的想法去找他,没想到事情竟是这样的容易:一说就妥,四十元的学费,管吃管住,教一个月的毕家棍。当时毕师就一手提棍,一手提着尿素袋子就跟着来了。
棒客的全部家当就是这只尿素袋子。这袋子洗得干干净净,绑扎得整整齐齐。里面是一件小小的被子,一件更小的褥子,一张很大的油布。后来老海知道了这油布是打地铺用的。这栋尚未峻工的邮电大楼潮冷异常,老海在他的值班室里铺着极厚的被褥,点着两千瓦的大电炉子,都觉得无济于事,并不常住。棒客却叫老海将被褥抱走,换上自己的小小被褥,还要老海将电炉子也换成小的,那怕是最小的,能放一个茶罐足矣。老海没办法,还真的给找来了一个只有三百瓦的小小电炉。毕师很高兴,他要在这个小小电炉上熬罐罐茶喝。毕师的尿素袋子里还有一个布兜,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粗陶茶罐,一个小小的洋瓷缸子,一个硕大的竹皮茶筒。这三样东西都是黑黝黝的,谁也说不出它们的本色。
棒客的确是在磨时间。这毕师,老海想,与其称为棒客,不如说是一株最普通的庄稼,一株苞谷或高梁。老海常常想,他能受住的自己的一击吗?他能受住我的一拳,一掌,或一腿吗?老海对毕师常常有出手一击的想法,尤其是毕师磨时间的时候。
棒客不知道老海的来历。如果他知道了老海的底细,他或者就倾囊相授,或者就背起尿素袋子走人,绝不会这般敷衍糊弄。他不知道老海从十二岁时就已成名,十二岁时就获得了“铁拳”的称号——虽然现在说起来很是可笑——那时他不知道怎样练武,也没有人教,他就每天以拳磕墙,每天一百次,二百次,逐渐上升,直至一千次,直至双拳骨节变大变硬长出厚茧。那时练锤头的小孩很多,好多娃们握着自己的拳头四处找人比试。比试的过程一般是这样的:两人斜斜地对面站定,伸出自己的拳头,相互撞击。先是试探几下,接着便是抡圆了胳膊死拚。一般这时就见输赢。如果还不分胜负,真正的较量才开始了。两个人站在那里,周围围着一大群看热闹的小孩,他们目不眨眼地看着两个拳头不屈不挠地磕着。这时力量和幅度虽然小了,但却更加残酷痛苦。两人都不能后退,这比拚便漫长,坚忍,遥无边际,纯粹成了意志的较量。在这些一次次的较量中,老海脱颖而出。连许多高年级的学生都专门跑来看老海的拳头,连声说:“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随后就是“铁掌”的练成。那也一掌一掌地拍着砖头,每天一百次,二百次,逐步上升,直至一千次,直至双手红肿到青紫再到红肿,直至掌落砖开。这时候老海成名日久,铁掌虽然练成,却有了无人比掌的寂寞和失落。
接着便是“神腿”。依然是踢击沉重的沙袋,坚硬的树桩。每天一百次,二百次,逐步上升,直至双腿双脚红肿青紫再到红肿。依然是扎四平大马,扎十分钟,十一分钟,十二分钟,直至二十分钟,直至三十分钟,直至四十分钟,直至双腿麻木僵死,直至站立起来时股四头肌的下缘隆起得似乎要将膝盖包埋住。这一切对身体的锻炼或者摧残,与其说证明了身体,母宁说证明了意志。意志跨越了身体的极限,便傲视一切,无坚不摧。这一切毕师怎能知道呢。
毕师根本挡不住自己的一击!老海相信自己一掌能将毕师打得粉碎。但这个毕师,却是,老海看出了他却有些奇异的地方。比如说那三样黑黝黝谁也看不出本色的茶具,却是干干净净,与尿素袋子里的其它东西一样有条不紊,丝毫不乱。老海还从未见过这么干净整齐,这么从容不迫的行李。进而他也注意到,棒客人虽然黝黑瘦小,浑身上下却干干净净,衣服补得整整齐齐。他甚至给人有一种不落灰土这样奇怪的感觉。这使得老海渐渐地将他同乡下民工区别开来。毕师是一株庄稼,但却是一株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的庄稼。老海是能将他一掌打翻,但谁又能对着一株干干净净的庄稼出手呢?
毕师又一次使出了浪子探花。这次他先将棍左右两抖,然后向地面扎去,再反弹刺向前上方。老海说:“上次没有这左右两抖的动作。”毕师问:“哪个动作?”“就这浪子探花呀!”“浪子探花?”毕师将黑瘦的脸仰向寒冷深远的夜空,“噢,对了,浪子探花。这不是左右两抖,这是拦和拉。行了,你就不用抖棍了,直接进棍,先向下,然后挑向前上方。”于是这招浪子探花就在毕家棍中出现两次了。“今晚就到这儿吧。”
其实今晚只学了乌云盖顶一招。毕师越来越磨。起初毕师说:“一个月够了,月棍年刀一辈子枪,一个月你就学会啦。”其实哪用得着一个月!毕师实在是不了解我老海,虽然我能将他一掌打翻,但我仍然会将他当师傅对待的,就象《水浒传》里九纹龙史进对待打虎将李忠一样,何况乎毕师教的毕竟是大名鼎鼎的毕家棍,这毕师再不济,确也是毕家崖的人呀。毕师是不了解我老海,那怕只三四天就学完这套毕家棍,我老海也会好好地管待他毕师一个月的。毕师太细详了,他白天出去干活,却按时回来吃饭。但这毕师,却也好侍候,他对邮电局大灶上的饭很满意,坚决拒绝老海给他另外买吃的。毕师饭吃的也不多,早饭是四两馍馍一碗米汤,中午是四两面条,晚上是四两馍馍和一份带几片肥肉的菜。这些大灶上的饭菜他却吃得津津有味,香香甜甜,菜汤蘸得干干净净,馍渣最后全都捧进口里。老海想他肯定没有吃饱,要给他再打点,但还是遭到他坚决的拒绝。他说人要有节制,干啥都要有节制,尤其是练武.。练武要有节制?老海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毕师不抽烟,不喝酒——那是滴酒不沾。练武之人居然滴酒不沾,这使第一晚上为毕师提了一瓶酒的老海很扫兴。那么那些梁山泊好汉怎么活呢?毕师说:“酒能乱性,一喝酒还谈什么节制呢!”这也使老海有些尴尬,因为除了给毕师接风,他确实还有将毕师喝高,套一些毕家棍的秘诀之类的想法。
毕师并不知道,武术对于老海,那可不是什么“节制”,相反的,却是激情,是整个生命以不可遏制的的激情,以武术的方式,在燃烧,在怒放,在奔流。
仅仅提一提老海每天练的“露水功”就足够了。对深邃的夜幕,第一个进入者能分享光阴的多少秘密!有时候繁星满天,星子在这时候又大又圆,摇摇欲坠,你练得兴发时,似乎能摇落一地来。有时候月光如水,凌晨的月光望着你,沐浴着你,使你通身轻灵,心有灵犀。夏练三伏其实最妙,清凉而又温馨的晨风带来花草庄稼浓郁的气息,使你的动作心意也沾满这浓郁的气息。冬练三九的苦中之乐更是妙处难与君说。开始是铁一样的冰冷紧紧地抱住你,把你的热量血流动作要硬硬地箍回去,就象寒霜要给人结一层铠甲一样。随后当你终于和寒冷融为一体时,你的一拳一掌就几乎能带起一道道寒流,剑气般上下纵横流动。那么,从各种武术杂志书籍上学的小红拳大红拳诸般少林拳,通臂通备华拳查拳,跟老师师傅朋友学的浪子大燕青小燕青二路红八步转,跟书跟人学的刀剑棍棒刀节鞭,一趟趟练来。这一趟趟拳脚,一趟趟器械,一个个定式,一个个亮相,是血肉对激情的礼赞,也是激情本身的明证。
可毕师却说要“节制”,老海对毕师所说的节制,无疑地联想到毕师打得整整齐齐的补丁,整整齐齐的尿素袋子。也联想到毕师教棍时漫漫散散的动作——他似乎从不用劲,也不将动作做完,这就是节制吗?这是糊弄敷衍!这时老海便抑制不住出手一击的想法,他相信自己一掌不仅能将毕师打倒,而且还能将毕师手中的棍一起劈碎!但不久,老海却又产生了新的很奇怪的想法——毕师的这种练法倒是浑浑然然,完整无缺,就象土地一样。越看越是这样。对了,老海对毕师现在的印象已不是一株庄稼,而是一片土地,或者一片土崖。虽然没有力量,没有激情,但却是浑然一体的。这种奇怪的感觉抑制了老海的出手一击,因为你对一片黄土怎么出手呢?即便是半步崩拳打遍天下的郭云深大师,他的半步崩拳打在一面土崖上,可以想象,也只能打出半个拳窝,打下一些土块来。对于土崖,那实在算不了什么。
这个晚上连一招都没传。毕师先是看老海练棍,看了一会,若有所思地自己拿起棍比划起来。象往常一样,也是不用力气,势不使尽,给人一种浑然无缺的感觉。他比划了一会,停下来又看老海练棍。老海发现毕师根本就是心不在蔫,因为自己练起了以前学的一套四平棍,毕师也是边看边点头。然后又若有所思地自己比划起来。老海干脆弃棍练拳,他练起了八步转。这套名拳得自名师传授,自然非同小可。他练得劲道雄浑,招式古朴,刚猛激烈,却又柔韧曲折。每当他练到毕师跟前时,拳脚就更加威猛,简直能断桩碎碑。但毕师却毫不在意,继续低头沉思。老海便不再理他,将自己所学的一路路一套套都练了起来,这一练如长江之水,滚滚而下,势不可遏。待练到兴尽收拳时,全身已大汗淋淋,衣服湿透,而时间已到了深夜。毕师说:“时间不早了,咱们下去吧。”
他俩走下楼顶,进了屋子,在小小电炉旁披衣坐下。这个小小电炉对这个屋子的确太小了,但由于毕师对炉火的珍惜态度——象对茶饭一样的珍惜态度,使老海也觉得不是太冷了。毕师摆开茶具,往小小茶罐里下茶,注水,再坐上小小电炉。老海看着,觉得毕师没漏出一叶茶叶,没漾出一滴水滴。毕师的手沉着、稳定、简捷,没有一丝的颤动,也没有一丝的多余。一会儿茶罐吱吱欢叫起来,毕师拿起根乌黑的小小竹签,轻轻地捣着滚沸翻腾的茶叶。老海忍不住去看毕师的手,这是双劳动人的手,黝黑多茧,但却并不粗糙,灵活沉静,坚韧有力,甚至连那些老茧也同样干净整齐。茶再次高高地滚了,毕师左手提起茶罐,右手用竹签压住茶叶,往他那小小缸子里倒出半杯深褐色的茶汁,毕师让道:“来,你先喝。”
老海摇摇头,他提起暖瓶往茶罐里续水,但却噗地溢了。毕师用竹签子将溢出的茶叶细细地刮回茶罐,再坐上电炉。他端起小小缸子,长长地吸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含了半晌,才咽了下去。接着又连连啜饮几口,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老海笑了:“毕师傅烟酒不沾,一天却要喝二遍茶!你不是说人要有节制吗?”
毕师也笑了:“下苦人嘛,早起喝是为了提神做活,晚上喝是为了解乏睡觉。这茶跟其它的东西不一样,”说到这里,毕师停了停,沉吟着低声说:“茶是柔的,棍也应该是柔是才是……”
后面的话老海没大听清,但晚上喝茶是为了睡觉却听得真切!这茶叫我只需喝上一口,一晚上就再别想睡了!他望着一心一意香香甜甜地喝茶的毕师,心想如果自己这时一拳击去,低头喝茶的毕师会怎么样呢?这时他心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毕师手里的缸子不一定会掉下来。我一拳击去,毕师手中的缸子不一定会掉下来!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呢?因为,老海对毕师的感觉又发生了变化,现有他觉得毕师已不是庄稼,也不是土崖,而是一条棍,这条棍瘦瘦的,硬硬的,滑滑的。这种奇怪的感觉来自于他人的黑瘦,他行李的紧凑,他手的敏捷沉稳。真的,这毕师真象他那条黑红发亮的棍呢!如果这样,你对一条棍怎么出手呢?这条棍会滑过去,说不定还会弄伤你的手的。
但毕师却真的不知道他对面的老海,这个相貌堂堂,骨重神寒,一双眸子寒光逼人的少年,被他随意敷衍糊弄的少年,却是无数热血少年景仰崇拜的对象,甚至是他们的梦想。他凭着自己的胆气力量武功,打出了自己的天地。仅仅提个数字便可说明——上百次的交手或战斗中,老海一拳打倒获胜二十五次,一掌获胜二十次,一腿获胜三十次,一把摔倒获胜八次。十余次群殴乱架中指东打西,所向披靡。七八次械斗中,他夺得匕首三把,菜刀两把,棍棒五根。许多外地的少年豪杰也慕名而来,折服而去,更使他的声名远播。后来只要老海出面,再大的群架,再恶的械斗,说散就散。这使得老海倒有了无法出手的遗憾。其实老海并非好勇斗狠,并非嗜好暴力流血,而是,那轰然一击的拳掌,是自己苦练的技艺的亮相,是自己激情的绽放,是自己生命的证明。因而老海并没有深陷市井帮派,并没有以此图谋金钱势力等另一条道上的东西,而是继续前行,把武术当作目的来修练,来追求。到这里已是人迹罕至了,老海疏远了周围的弟兄,老弟兄们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成家的成家,开始认真地混了。而精力过盛的小弟兄们,老海是不让他们靠近了。老海明白这时自己在别人眼中几近怪物,而自己也深陷孤独之中,却无人可以诉说。这一切毕师怎能知道呢。
毕家棍终于要传完了,最后倒是一连传了四招:乱劈柴,鸭子拌嘴,鹞子搜林,浪子探花——又是一次浪子探花!而且这次跟前两次又不一样,多了几个步子。老海明白,这三次浪子探花就是毕师昧了三招,而且还是三个绝招。老海问:“这次脚怎么又动了啦?”毕师却毫不在意地说:“动了好,用玉环步就更顺些。”这玉环步老海在浪子拳里练得纯熟,老海便用玉环步下扎上挑,连作几遍。毕师看了会却说:“不走步子也行——你以后不想走就不要走了。”我不想走就不要走了?这真是糊弄到家了!老海这时真想朝毕师一棍击去,这一击的念头比以往更要强烈,他要看看棒客除了糊弄别人,是否还在糊弄他自己。但这时天空突然下起了雪,远处又响起了一阵鞭炮声,使人想起了今夜正是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新年的除夕。这新年除夕虽然与大年除夕无法相比,但也渐渐被重视起来。人们这会都在家里喝酒饭看电视,他们两个却在高高的因没有峻工而远离烟火因而更加寒冷的楼顶上弄枪使棒,这孤独感使老海对毕师突然产生了依依不舍的感情,毕竟相处了三十个寒冷的夜晚,而毕师明天就要走了。老海说:“下雪了,毕师傅咱们下吧。”这时毕师却说:“不忙,你把浪子探花再作一遍。”毕师看完后说:“这浪子顾名思义就是身法要轻灵潇洒,探花呢就是要尽量向着够。练熟了可以单手持棍向前够去。”沉默一会后他也仰面向雪越下越大的夜空试了试说:“雪下大了,咱们下吧。”
两人回到屋子,在电炉旁坐下。老海学着毕师的样子下茶煮茶,毕师则双手摩挲着自己的棍,就象擦拭完后要入鞘一样。
茶滚了,老海倒出了半杯茶汁,毕师说;“你也尝一口吧。“
老海喝了一口,叫苦不迭。
毕师笑了,他一手接过小小缸子,一手将棍仔细放好,他看着棍,突然叹口气说:“这棍,惹得人家都叫我棒客!你知道啥叫棒客吗?棒客就是土匪!把它的!”
老海乐了:“那你为什么手不离棍呢?是为了防身,还是为了练功?”
“防什么身呀,还不是为了学棍。”
“学棍?你还要学棍吗?”
“艺无止境呀。我出门都十年了,还差得远呢。”
“还差得远?你不是说月棍年刀一辈子枪吗?”
“说月棍也对,一辈子棍也没错。你那套八步转跟谁学的?”
老海得意了,也佩服毕师的眼力,“跟赵鹤鸣赵老师学的。”
毕师悚然坐起:“你跟赵鹤鸣学过?”
“是呀,”看到毕师这样,老海更高兴了,“第三次高考后,我觉得我解脱了,就凑了些钱坐班车去找赵鹤鸣赵老师。没想到他还真的给我教了八步转,八十元学费,学了半个月……”老海突然住口,看了看毕师,毕师却毫无异样,倒兴致勃勃地问:“他的徒弟多吧?”“好多,一院子的人。”“你的拳是他后人教的吧?”“是的,是老二赵剑秋老师教的。”“老太太厉害吧?”老海笑了:“厉害。动不动就站在厨房门上骂了起来——‘亏人呢,缸里要面没面,要米没米,还练把式呢!’我还给打过一袋子面呢。不过吃饭的人也太多了。”
毕师也笑了,他边往茶罐里续水边说:“你觉得这八步转怎么样?”
“那当然好,‘学了八步转,天下英雄打一半’嘛!”
毕师说:“你跟人交过手吗?”
老海笑了。
毕师看着老海的笑容,继续问道:“你一般是怎么动手的?”
“一般都是一招了事,用哪招都行。”
“如果打的时间长呢?我是说如果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又打得急眼了呢?”
老海愣住了,是呵,有几次是这样的,打急了就成了乱打,全然不是招数。想到这里老海心慌起来。
毕师问道:“那你的八步转还有用吗?”
听到这话,老海忘了心慌,但两手手心中却捏出一把冷汗来。
毕师接着说:“而且你的那些,只能叫打架,还不是交手。”
老海的心忽地沉了下去,额头上也渗出了汗。怎么会是这样的呢?难道是我没学下,难道这么多年的心血竟是白费了?老海面色苍白,手脚冰凉,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半晌他挣扎似地说:“那可能还是没练够,拳练千遍,不拨自转嘛。”
毕师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两人沉寂半晌,毕师心中有所不忍,便找话问道:“你打架用过棍没有?”
老海想了想说:“有一次对方领头的拿根棍朝我劈来,我一把抢过棍来,冲进人群,一顿乱棍打得他们抱头鼠窜。”
毕师哈哈笑了:“这倒是乱劈柴一招呢。”他倒出已经淡薄的茶汁,往茶罐里续上最后一遍水,点点头说:“如果为了打架,你已经绰绰有余了,再用不着学什么。”
老海低头半晌,最后抬起头说:“我是想练武术。我就是爱练,吃苦受累都不要紧,其余的都无所谓。”
“很好,”毕师望着老海,“很好。”
“毕师傅你明天就要走了,我也没啥好送的,”老海拿起他放在墙角的马桶包,“这双翻毛皮鞋是刚发的,还有这点茶,我也不知道啥茶好,听说这是专门熬罐罐茶的。”
毕师望着老海,神色益发凝重,点点头:“很好,很好,谢谢。”他双手郑重地接过翻毛皮鞋和两大块茯砖,仔细放进尿素袋子,然后笑了:“这个月我捞美了,挣了一百多呢——你的四十,做活挣了六十多元,还有你送的这些好东西!这回给老婆娃娃好交代了,比一个大干部还挣得多!”他又望着老海,欲言又止,最后下定决心似地说:“这样吧,明天我走以前给你把棍拆一下。你把楼顶上的雪扫一扫,记住,戴双厚棉手套。”
老海一大早就候在楼顶上。邮电局青工丁海一个月挣五十六元的工资,这个月他出了四十元的学费,给毕师买了三十元的饭票,所以这个月他还得拉些账。其实这点花费对老海的练武生涯来说是微不足道的。他沉溺于武术之中,耽搁了大好前程,最后只得靠着父亲招工到了邮局,干些押运支差打杂的重活累活零碎活。这一切他并不在意,因为他身陷武术这个大泽而不能也不愿自拔。他曾想尽量给毕师多给点,但他只能做到这个程度。即是这样,也使那位浪迹江湖的毕家崖棒客感动了。其实感动棒客的主要原因还是老海练武的心劲。只有棒客心里清楚,真正的武术在一堵墙之内,大多数人都是在墙壁之外打拳踢腿,抡棒刺枪,自己已却浑然不知。他想让老海摸摸这堵墙,打消他的“拳练千遍,不拨自转”的想法,让他知难而退,好好过正经日子去吧。如果这少年摸见这堵墙后,却想要穿过这堵墙,那就看他的机遇和造化了。象棒客这样的人,一开始就在墙壁里面,但前方的路也是遥无尽头。十年前他就是为了赵鹤鸣的一棍而出门游学的,这十年使一个虎头虎脑老海这般的少年,渐渐变得形销骨立,黝黑苍老,象一条瘦瘦的棍一样。十年了他知道自己还差得远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找赵鹤鸣,对一下决定自己命运的第二棍。想到这里,棒客轻轻地叹息一声,他一手拎着绑扎得十分整齐的行李袋子,一手提着他的棍走上楼顶,只见老海已练得双颊通红,满头热气,一条棍舞得风车一般。
毕师将行李袋子放好,走了过来,老海立住棍望着毕师。
“你的手套呢?把它戴上。”老海疑疑惑惑地戴上棉手套,顿时就显得笨手笨脚的。
毕师随意拿起棒,示意老海举棍朝自己打来。
老海对着毕师举起棍来。对着毕师举起棍后,他才明白毕师到底是什么——毕师既不是一株庄稼,也不是一面土崖,也不是一条棍,而是一面墙,他浑身浑然而又逼人的劲道,令人绝望的拿棍姿势,是一面无形却又沉沉不见边际的墙,这面墙将老海彻底隔在了外面。
“你朝我打来。”毕师说。
老海心里凉凉的,泪水涌上了眼眶。
“你朝我打,放心打!”毕师再次说。
老海朝毕师一棍劈去,只听“砰”“啪”两声,老海的棍已落地,他的前手一阵疼痛。这时他才明白毕师叫他戴手套的意思。
“不要紧,你放心打!”毕师再次喝道。
老海双眼模糊中,拦腰一棍扫去,依然是“砰”“啪”两声,老海的棍又落了地,依然是什么也没看清,但这次却听清了两声中前声清脆,后声沉闷。
“你随便打!”毕师点头说。
老海一把抹掉自己的眼泪,他心中的悲哀悲凉转化成了斗志和力量,他是哀兵,他抡起棍,以悲壮的骇人的破空之声一棍棍从四面八方向毕师劈去!但每次都是“砰”“啪”两声他的棍棒失手落地。现在他才看清毕师先是“砰”地拦住自己的棍,然后手碗一转“啪”地棍尖已打在自己的手上。哀兵未必必胜,最后老海手痛地都握不住棍了,他扶着棍看着毕师,双眼一片茫然。
毕师轻轻一笑,收起了棒,转身朝行李袋子走去。
老海望着毕师的背景,双眼由茫然转为痛苦,最后成为万念俱灰。
毕师提着行李袋子,向楼梯口走去。
老海突然喝道:“浪子探花!”他向前纵去,一棍朝毕师的脚扎去,只听“砰”地一声,两棍相交,随即毕师手臂一动,棍头已停在老海的咽喉,凝而不发。他点点头:“浪子探花。”老海又喊了声:“浪子探花!”他拦开毕师架在自己咽喉上的棍,向毕师一棍刺去。这一棍其实是他并不知道的单手中平枪,他弓步探身,力从脚发,转枢到腰,前腿如弓后腿如弦,身形似山岩将崩似倾,而箭一样的双臂和棍,将神气力量迸发激射,这么多年的劲力、胆气、激情和心血在这一瞬间迸发激射,如虹似电!这一棍似乎刺破了一面沉沉的大墙,因为随着这一棍,第一道晨曦倾泻而出!
虽然这一棍仍没能刺中更加迅疾的毕师,毕师一手持棍,一手提着行李袋子,站在距老海棍头一尺之处,又点点头说:“很好,很好。”然后把行李袋子驮到肩上,下楼梯去了。
老海握着棍立在原处,他眼看着晨色越来越高,将夜色越驱越远,终于在一瞬间白昼完全替代了黑夜。他看见皑皑白雪包围着这栋大楼,远远近近都是茫茫一片,唯有南山是掩盖不住的沉沉黛色。新的一年就这样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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